Friday, 03 July 2009

  • 給青兒的信

    給青兒的信

    青兒:

    別難過,娘和你爹爹分開了十多年,現在終於可以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了。在你爹爹身邊,沒有人再欺侮我,你放心好了。

    也許你不明白,娘為甚麼情願狠心拋下你,也要和你爹爹相聚。請原諒娘的任性,但這十幾年來,我帶著你待在這裡,只是為了等你爹爹回來,帶咱們離開這裡,到哪兒去成咱們的家。如今既然他已不在,我活著也沒甚麼意思了。

    青兒,你別誤會,娘不是不愛你。你是娘在世上唯一的親人,是你爹爹留給我最珍貴的寶貝。要是沒有你,這十幾年來漫長的守候、無窮無盡的思念和盼望,恐怕早就把我吞沒了。

    那天晚上,我在玫瑰小亭告訴了你,爹娘是怎樣認識的,還有你爹爹在我眼中是個怎樣的人。不知道你聽完了故事,對你爹爹有甚麼看法,但我希望你明白,你爹爹雖然做過壞事、殺過很多人,那都是因為我六叔殺害了他全家的緣故。你爹爹不是那些心腸狠毒,無惡不作的壞蛋。娘只希望你不要因為他的名聲不太好,或者因為他沒有在咱們身邊而惱恨他、怨怪他。其實,你爹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

    一個本來無憂無慮、天真活潑的孩子,忽然看到全家被殺,一夜之間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,那是怎樣的一種滋味?大概我這輩子也不會懂。當我知道你爹爹前來報仇的原委之後,心裡很難過,覺得溫家實在虧欠他太多了。他來報仇是情有可原的,儘管他的手段也太殘忍了--因為在他殺的那許多人之中,也有像他爹娘一樣無辜受累的人。我又想,你爹爹真是一個可憐又堅強的孩子,小時候一定孤苦伶仃,吃盡了苦頭。要是我見到他,一定會為他做些甚麼,補償溫家的過錯。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,你爹爹經歷了那許多苦難,到底是怎樣熬過去的。如果換了是我,恐怕我早就熬不住了。

    雖然你爹爹執意報仇,可是我知道,他心裡其實不喜歡殺人。有一次他跟我說,他明知道即使他殺人再多,他爹爹媽媽、哥哥姐姐都不會活轉來了,只是他沒辦法,因為他不知道除了殺人報仇之外,活著還可以幹些甚麼。我聽他這樣說,心裡難過得很。如果一個人活著只是為了報仇、為了記恨,那不是太可憐了嗎?於是我打定主意待他好,讓他忘記小時候的苦楚,快快活活的過日子。只是沒想到,我這一片好意,居然害苦了他。

    青兒,你知道嗎?你的長相、性情都很像你爹爹。他很聰明,甚麼都懂,甚麼事情都瞞不過他。但他有時又會很孩子氣,又哭又笑的,你不也是一樣嗎?我懷著你的時候,常常感覺到你的心跳、你的呼吸,甚至你在我肚子裡拳打腳踢,淘氣得緊,就像你爹爹一樣好動頑皮。記得嗎?你小時候最喜歡扮鬼臉逗我笑,說喜歡看我笑的樣子。當年你爹爹給我削木頭玩具、給我帶來一大群小雞小貓,也是因為喜歡看我笑。娘總是想,你肯定是你爹爹派來陪我的仙女,讓我自個兒在這虎狼之地,感受到一絲人間溫暖的氣息,好讓我有勇氣活下去,等他回來。因為有了你,即使跟你爹爹天各一方,我倆的身心血肉還是連在一起;即使只有我一個人,我還是覺得很溫暖、很幸福。我知道自己得好好的活著,不只是為了自己,更是為了你爹爹,為了我倆的孩子。

    說起來,請你原諒爹娘的任性,沒來得及拜天地就有了你,讓你自小被人家看不起。可是娘也希望你明白,爹娘是真心相愛,天地可鑒,而你就是我倆恩愛的見證。我知道,要是你爹爹見到你,一定會很喜歡你、很疼愛你,甚至會把你寵成無法無天的小霸王。所以千萬不要聽人家隨便亂說你爹爹的壞話,他們壓根兒就不明白,爹娘之間有的是怎樣的一份心。你爹爹一直待我很溫柔、很體貼,甚麼事情都順著我、顧慮我,從來不會強迫我。

    那天晚上,雖然我倆沒有拜天地,但也在窗前對著月亮起誓,願生生世世結為夫婦。我剪了一綹頭髮,和一枚從小喜歡的釵子放進我親手刺繡的香荷包裡面,送給你爹爹,以示結髮之情。他很是歡喜,小心翼翼地把香荷包貼身藏好,然後把他周歲時媽媽為他繡的肚兜送給我。那是你爹爹家裡唯一的遺物,實在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、也不敢收。你爹爹說甚麼不肯取回,只說我已是他的結髮妻子,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,那件肚兜就是世間最貴重的聘禮。我羞得滿臉通紅,心裡卻是甜絲絲的,於是把肚兜也貼身藏著。

    你爹爹見我收下了肚兜,臉上喜孜孜的,眼光裡又有幾分不敢相信的誠惶誠恐。他本來想伸手撫摸我的臉,可是半路上還是硬生生的停了下來,握住我的手--看,你爹爹就是這樣體惜我,深怕冒瀆了我--他緊緊握住我的手,誠懇地說,他很後悔為了寶藏的事情而耽誤了我,希望我原諒他。我搖了搖頭,說一點也不怪他,因為我知道,他是為了讓我以後無憂無慮的過日子,才會那樣著急的去找寶藏。不過,即使找不到也沒所謂,因為在我心裡,沒有事情比他全心全意待我好更要緊、更寶貴。

    你爹爹聽了很高興,臉上的神色輕鬆了很多。他仍舊握緊我的手,湊上來在我額頭深深一吻。我又羞又喜,一顆心怦怦亂跳,低下了頭不敢看他。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起我的下巴,讓我抬起頭來,雙眼直視我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明亮、很深邃,像波光粼粼而深不見底的湖水。他柔聲問我,是否真的願意和他做夫妻。我垂下眼睛不敢看他,只輕輕的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  你爹爹終於笑了,笑得很開心,眼中卻流下淚來。我問他為甚麼哭,他說他盼望了很多年,終於不必再孤單寂寞,也不會擔驚受怕,因為有了我,他重新又有了一個家。我聽了很心酸,陪著他哭了起來,心想你爹爹就像受了傷的羔羊,多年來披著狼皮來保護自己,可是他自己一點也不快活,滿心說不出來的苦。你爹爹倒是不好意思了,哄我不要哭,把我緊緊抱在懷裡,吻去我眼睛和臉上的淚水。我靠在他懷裡,感覺到他熾烈的心跳、溫暖的呼吸、奔騰的熱血,漸漸和我的心魂血肉融化在一起。

    青兒,不必難為情,娘告訴你這許多,只是希望你知道,你是娘的心肝寶貝;有了你,娘一點也不後悔。我反而感激老天爺、感激你爹爹,賜給我這麼乖巧可愛的女兒。如今你已經長大了,懂得照顧自己了,又有忠厚老實的袁相公陪著,娘終於可以放下心頭大石,和你爹爹團聚了。青兒,不要難過,記著請袁相公帶路,把我和你爹爹葬在一起。其實你應該替爹娘高興,因為那個地方沒有仇恨、沒有殺戮,我倆一定會很幸福的。

    孩子,好好珍重。

    永遠疼你的娘

    後記:這幾天賦閒在家,重溫了《碧血劍》中溫儀的故事,心有所感,寫下一篇外傳,與兩年前的舊作湊成一對,算是對夏溫戀這個少年情意結的一個總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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